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

法英相关子博:gentlemaninjail

诗人之死

有一天早上,在他惯去的山头,

灌木丛,他那棵爱树下,我不见他出现;

第二天早上,尽管我走下溪流,

走上草地,穿过树林,他还是不见。

第三天我们见到了送葬的行列,

唱着挽歌,抬着他向坟场走去——

请上前看那丛老荆棘底下的碑碣……

——《墓碑哀歌》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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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改编自V.S.奈保尔的《布莱克·沃兹沃斯》(出自《米格尔街》,王志勇译)


  • BGM(如果你想听): 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Loreena Mckennitt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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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丐在“大英帝国第二城市”格拉斯哥太常见了!


我在废弃船厂里冒险的时候就遇到过一个老的,要跟我用两枚钢珠换五十便士。一个瞎子由瘸子领着,弓腰驼背来讨一口冷水。一个吉普赛老太婆敲开我们家的门,向递出盛饭的瘪口袋。


老妈是个炼钢模具一样严苛的人。她骄傲,瞧不起乞丐,也很少施舍乞丐。


有一次,我偷偷给了一个加缪似的流浪汉一根烟。他抽完了,还要了一盒才离开。我再也没见过他。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乞丐!他们就像灰尘,遍布格拉斯哥土黄的砖隙和深灰的街缝。


八月三日下午,来了个我从没见过的乞丐。整个高尔巴斯的人都不太喜欢他,甚至批评他,这是后来老妈告诉我的。


但人们肯定是弄错了什么。

 


那天,我正在除草。一个流浪汉扶着篱笆叫我:“男孩,我可以进你的院子里来吗?”


那是个衣着整洁的流浪汉。他戴白帽,穿着一件酒红的衬衫,打浅色领带,套着有点松垮的浅色裤子。他个头不大、身材平庸,拥有一双明亮的漩涡似的绿眼睛。他的脸庞像是被谁拿着餐刀,在咬肌狠狠刻出瘦削的弧度。这让他显得有点儿邪恶,但他浅色的浓眉、凌乱的红发、鼻梁和脸上斑驳的雀斑又像曲奇上的巧克力粉一样,让他滑稽可爱起来了。当他对我笑的时候,他温厚又讨喜,像只泰迪熊。


我偷偷看了看花园,确认老妈不在。于是我大声说:“你要干什么?”


“不要那种表情,小琼斯!”他读着我们家的铭牌,咯咯笑着,“我想看看你们家的蜜蜂。”


我完全能理解他!我家院子里有几棵小棕榈树,聚满了不请自来的嘈杂的蜜蜂。老妈想把它们赶走,但我喜欢它们留在那里。


我喊:“妈,有个流浪汉想看看我们家的蜜蜂。”


我妈双手环胸,皱着眉毛打量着他:“你想要什么?”


“我当然只想看看你们家的蜜蜂,女士。你应该更信任这个小家伙一些,他聪明极了。他真值得被当作第二个海明威来对待。” 


他英语讲得流畅极了,近乎做作,像南方人。我的文学老师说过,“没有读过莎士比亚,没有背过弥尔顿的人,根本不配讲英语。”我觉得他一定能倒着背“四十个冬天”和《失乐园》。


但老妈的眉梢挑到老高。


她对我说:“你待这儿,看着他。”然后她就回房间去了,但我知道她的视线会时不时转过来,从窗户里看着我们。 


那人在我妈走了以后,摘下帽子,行了个夸张的鞠躬礼:“谢谢你,夫人!你今天做了件好事,可能是你一生中最好的好事。”  

 

他讲话真奇怪,但很有趣,也不难懂。我想着跑到厨房,给我们倒了两杯西柚汁。


我们一块看蜜蜂。他和我,半跪在棕榈树下,比一个小时还久。他浅色的裤子膝盖被露水浸湿了一大块,但他一点儿也不介意。


“我喜欢看蜜蜂。瞧瞧这些乱飞的黄色的闹哄哄的小东西们——人们可以很伟大,也可以像这些小玩意一样——”他伸手想去碰碰蜂巢。我吓了一跳,连忙抓住他的手按回去。他歪歪脑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告诉我,男孩,你喜欢看蜜蜂吗?” 


我想了想大人会怎么回答:“我没那闲工夫。”


 “太可惜了。”他一下就变得沮丧了,摇着头,食指点着下颌说,“我就干这个,就是看。我能一连看上好几天,不需要进食和睡觉。你看过蚂蚁吗?火红的或者黑色的,在页岩上蹒跚地乱爬,像谁把芝麻打翻了。还有蝎子、蜈蚣和娃娃鱼什么的,你都看过么?” 


“我看过蚂蚁……我在念七年级,将来打算做个动作片演员,只演英雄。你呢?你是流浪者吗?还是动物学家?”


“不。”他突然举起西柚汁,夸张地说,“我从前听人使唤——是个奴隶。”


我歪着脑袋看他,觉得他挺适合演古罗马时代的戏剧,就说:“你真有趣。”


他不笑了,说:“奴隶摆脱别人的暴虐,建立自己的专制。来,我们碰杯,我的男孩。”


我举起滑稽的小纸杯:“那你现在是干什么工作的,先生?”


他站起身来说:“我是诗人。”

 

哇哦,我真不知道怎么描述他骄傲的神情。那话音的尾端简直和鹦鹉羽毛一样闪闪发光。我问:“是个好诗人吗?”


“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他伸开双臂,一下子又变成了莎剧演员:“我有费坦所掌握的无人能及的知识,还有弗摩尔族之王巴罗尔的一颗邪眼;我是被称为阿尔比恩的其中一位,也是心脏所属Lundenwic的撒克逊人!”


这是我第一次想到一个整天掉书袋的家伙会这么酷!我抓住他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先生?”


“F·沃兹沃斯。” 


“F是福斯特的意思吧?”


“是弗奥狄,弗奥狄·沃兹沃斯。怀特·沃兹沃斯是我哥哥。” 


“你是说写《咏水仙》的沃兹沃斯吗?”我瞪大眼睛,“沃兹沃斯做你的曾曾祖父还差不多!”他不是撒谎就是长生不老。


“噢,不,男孩,你现在像个大人一样了。”他苦着脸,“诗人之间的血脉和年龄无关。作为普通人,我叫奥利弗·柯克兰。但作为诗人,我就是弗奥狄·沃兹沃斯。每个诗人都是彼此的兄弟!我们心有灵犀。就是看到一朵苹果花,我都想哭出来。”


“为什么哭?”


 “为什么,孩子?为什么?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明白得一清二楚。要知道,你未来也会是个诗人。你成了诗人以后,任何一件事,一场倾盆大雨,一枚果实的成熟,一颗星星的黯淡,都会让你哭出来的。” 


我笑不出来。我想我有点喜欢他,因为我不想看到他哭。我决定叫他奥利弗。那个不是诗人,只是奥利弗的奥利弗。
 


他问:“男孩,你喜欢你妈妈吗?” 


“她不打我的时候,喜欢。”


他舔舔嘴唇,从后裤兜里掏出什么东西,用两手盖住。然后他唰地展开手,把那张印有铅字的小纸片在我眼前流星一样晃了一圈,又猛地盖住:“看好啦!这上面是首描写母亲的最伟大的诗篇。而我,沃兹沃斯,打算贱卖给你,只要四分钱。” 


我摸了摸口袋,有点后悔我昨天花光了钱。于是我跑进屋:“妈,你要不要花四分钱买一首诗?” 


“让那个疯子快点滚吧。”妈不耐烦地说。


我走出去,对奥利弗说:“对不起,我妈说她没有四分钱。”


奥利弗,或者F·沃兹沃斯耸了耸肩膀,转着绿眼珠说:“这就是诗人的遭遇。” 

 

“谁会买你的诗呢?”


“从来没人买过。”


“那你为什么还要四处转悠?” 


“这样我就可以看到许多东西,我还一直希望碰到别的诗人。人们通常因接受的教育不同、交往的人群不同,而铸成不同的人物。小男孩,让我向你描述一下我:我相信流言蜚语,更会传播流言蜚语;我会模仿别人讲话,拿别人来取笑,有常见的低级趣味。比如说,如果你的老妈要给你选衣服,千万别听她的。不然可不会有女孩儿喜欢你!她们还会在你的铅笔盒里放毛毛虫——不,我可不会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


我大笑起来。


奥利弗看上去生气了,但他很快做了个大大的鬼脸,我就知道他是装出来的。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我是位守财奴,像牙精灵一样贪婪拿走每一枚牙齿,但不留下金币。”他说着,抬起食指抵着太阳穴转了转:“我亦是理想主义者,一位刚愎自用、坐而论道的贵族。厌恶工人阶级的粗鄙,具有种族歧视,也具有罗曼蒂克精神和能同任何人毫无障碍交谈起来的聪明大脑。矛盾而复杂,开明又幽默。”


“你很酷。”我擦掉笑出来的眼泪,“你不是原始人,就是从三十世纪穿越来的。”


“我只是全英国道德观最原始的人。我是一个诗人,和未来的你一样。噢,男孩,你会变成《红磨坊》里的克里斯蒂安:一个直白炽热的浪漫主义者。”


我有点紧张:“你真认为我是个诗人?” 


“你像我一样有才华。”他得意地说。 


后来,奥利弗走了。我偷偷租来《红磨坊》的碟片看,期望能再次见到他。


 

我是个幸运儿。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奥利弗总能猜到我的心思。总之,放学回家路上,我在皇冠街街角处一头撞在了他身上!我这才发现他躲在针织衫下的身体那么削瘦,肋骨硌人,像冬天的枯枝。


奥利弗说:“我已经等你很久啦。”


他记得我!我感到那么开心。我问他:“卖诗么?”

 

他摇摇头:“不,你猜错了,我的小亚当。我院子里有棵蛮好的苹果树——是格拉斯哥最好的一棵。你错过了四月的苹果花,那性的晶体和让梨花惭愧的美丽;但绝不能错过采撷多汁果实的机会——我要采摘,直到时光一天天蹉跎,采摘一只只月亮的银苹果,采摘一只只太阳的金苹果*。我就为这事在这儿等着你!”


我答应了他。


我和奥利弗一起走过漫长漫长的草地,那里光影斑驳。他住在街中段一间小棚屋里。


这地方荒僻而寂静,那绿得惊人的院子和城市里耸人的钢筋水泥,还有喧嚣的街头涂鸦大不相同。那棵高大的苹果树、还有一株可可和一株李子,以及胡乱生长的蔷薇,在阳光下抖掉他们的的枝叶和花朵。我简直迫不及待想爬上去试试!


奥利弗俯下身,对我扯开嘴角:“喔、喔,欢迎来到巨人的花园,小男孩。你想被怎么吃掉,从脑袋还是脚趾头开始?”


他太幼稚了!我翻了个老大的白眼,和巨人搏斗起来。


我们还脱掉鞋子,在被阳光晒暖的草地上赤着脚乱踩,最后互相绊倒。奥利弗教我唱了许多支小调,比如《柳园里》啦、比如《伦敦德里小调》啦、比如《绿袖子》啦。但他故意走音,还不断错字,加一些老妈平时不会让我说的词进去。这邪恶的家伙!


最后,我们抱着满怀的苹果进了他的屋子。风在外面呼呼地吹,顽皮的将木板砸得砰砰作响。他说得不错,苹果饱满脆嫩,我一连吃了六个。苹果汁水淋漓,到最后我满手都是晶亮黏稠的果汁,顺着肘部淌到臂膀和衬衫上。


“从天花板蜿蜒到墙壁的葡萄藤蔓……与碎花的贴纸合唱出一首稚嫩童谣。他们在说话,因为我听了几百年!”奥利弗像是被苹果汁灌醉了似的,靠在沙发上挥舞着双臂,“尽管这语言是不会被翻译的,可我,F·沃兹沃斯,作为一个诗人,听见就会高兴。”

 

从此,我们成了好朋友,奥利弗和我。 

 


我喜欢他的院子。他称之为“我的秘密基地,我的乐园天堂”。但自从上了几节环境科学课后,我就开始奇怪。有一天我问他:“你为什么在院子里留这么多野树?不会让这里又湿又冷吗?”我知道他身体不好。


奥利弗放下两腿从椅子上下来,抓乱我的头发。他说:“老天,你好奇心真重,男孩。这会害死你的,但是继续保持。听着,我给你讲个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对兄弟住在一起。他们性格差得老远,但是关系好得就像牛皮糖!当然咯,他们每天都吵架,但不像罗慕洛和勒莫,也不像亚伯和该隐——比他们关系好多了。


“他俩都是诗人。其中一个喜欢沃尔沃斯(叫怀特的那个)和叶芝,擅长园艺。另外一个喜欢波德莱尔和王尔德。他们生活得很愉快?不愉快?很愉快?不愉快?这不重要。他们长大了,互相支持。孤独的蜜蜂在格拉斯哥这片丛林里很难生存。


“蜜蜂怕冷。冬天,喜欢叶芝的那个——肺结核——咳嗽,高热——喔,你不需要我继续说下去了对吧?


“别那么看我,男孩!这只是个故事!”他朝我吐舌头,“另外一个难过得伤心欲绝,决定从此再也不去动花园里的一草一木。就这样,巨人的花园留下来了,可是没有冰雪把它冻住。花草和树木没人管,越长越高。”

 

我想,我听懂了他没说出来的话。说到这时,他咳嗽了一声。


 

奥利弗有一次告诉我,格拉斯哥是他幻想中的城市。每一盏大教堂里的灯火,每一幅展览馆里的肖像,每一个疾步匆匆的行人都是他梦想出来的,所以他才对这里了如指掌。包括我,和我的前半生,也是他幻想出来的!


“真的?”我问。


“当然是假的,小可爱。”他回答。


在我来得及表达不满之前,他就踢蹬着堤坝下的石子,对着克莱德河哼起了歌:“月亮河,宽不过一里,来日优雅地见到你……”

 

我们好几年都是这样。我和他,总是一起走很长的路去散步、去冒险。我们看有轨电车像激光一样疾驶过黑夜,为野蛮的喷漆涂鸦大声争辩,在深夜溜进解构主义似的建筑工地,爬到天台的脚手架顶端拍摄月食,教对方走调和错词的歌曲。不过,他偶尔也愿意唱一首不走调的歌,比如Lavender’s blue。


奥利弗听我讲我在夏威夷的叔叔、我的戏剧社汇演、和我钟爱的英雄漫画,然后做出稀奇古怪的评论。他还帮我追艾米莉,我们的啦啦队队长,但他蹩脚的法子害得她一学期没和我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奥利弗也取笑我。但没关系,我也嘲笑他喜欢听的Take Me Somewhere Nice。这首歌的乐队,Mogwai,有整整两分钟的超长前奏,没听完我就能睡着。


我越来越明白,为什么我的邻居们不喜欢奥利弗。


他,F·沃兹沃斯,全英国道德观最原始的人,没礼教、性情古怪、脾气不定、自称诗人、骄傲得不像个乞丐。但他不在乎邻居是否喜欢他。


他喜欢生活,所以我也喜欢他。


他做每一件事,都像参加圣典一样郑重其事,好像是平生第一回做一样——尽管太难看出来了。


譬如说,有时我们一起去吃冰淇淋。奥利弗从不精心比较各个店的价格,哪怕他老是身无分文。但他总会手舞足蹈,满意地咂着嘴,夸奖焦糖的浓郁风味;或者捂着嗓子试图呕吐,把眉毛皱成一团,告诉我肉桂粉是恶魔的化身。每一次,当他拿着量杯研究古怪的食材,穿着基尔特裙在街边吹风笛,去买被雨淋湿的烟,甚至和宪兵打起架来,他总这样惹我笑。


他像只聪明而好奇心旺盛的狐狸,永远好奇地嗅着生活的味道,然后对它肆意评头论足。


我可不会像他一样疯疯癫癫。但我还是觉得,没有人比我们更合拍了。因为尽管他不会老实承认,但我们都知道,这世界真是个令人振奋的地方。


 

一天晚上,我们去了大教堂。瓦绿的尖穹顶被人工光线照得发白,看起来森森冷冷的,但静谧非常。奥利弗捧着一只小小的蜡烛,手被烛火暖得泛起浅红。在根本不会有人光顾的教堂里,他执意伏到我耳边,低声说:“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表示出高度怀疑:“真的是秘密?”


“起码这会儿还是。噢,让我想想……”奥利弗把蜡烛塞给我,差点把我烫伤。他诡秘又故弄玄虚地掰着手指:“一个月……一年……五年……七点五年!哈,逗你的。你还能享受这个秘密最多二十二年。”


我抬起头,和彩色玻璃上披黄袍的基督耶稣对望了一下。我摊开手掌,问:“你相信吗?”


耶稣和善又漠然地俯瞰着我们俩,不发一语。


“哦,不,你居然向那个大胡子老头寻求建议?救命,真主,我要长针眼了!我告诉你不行吗,求求你!”他捂住眼睛哀嚎着。但我知道,那双绿眼睛肯定在针织衫袖子下一眨一眨。


奥利弗把笑声咽了回去。他按住我的肩膀,把我掰正好面对他:“只有你我知道。我正在写一首诗。” 


“噢。”我觉得很没趣。他总在写诗。


“这可不是那些平凡又干瘪,空泛又虚伪的没趣诗歌。世界上的诗有那么多种,有的像是星星一样流光璀璨,有的像人造玻璃一样僵硬廉价。但我的诗不一样,它是最伟大的、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的诗!”


我对他的自夸发出嘘声。但我还是问他:“那你写了多少啦?”


“我过了最适合写诗的年龄了——不再是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了。我只每月写一行,一行精妙的,要放在洁白的餐盘里品尝的多汁的诗句。”


“那你上个月写的那行是什么?” 


“人类的苦状使我哀怜,连我也不肯把苦人作践。”奥利弗看着在微风中颤抖的火焰,苍白的脸颊泛起薄红,嘴角刮着快活的笑意,“这是句引用。男孩,你喜欢吗?”


“很配你,伙计。”我撞撞他的肩。


“怜惜、怜悯、施舍、我爱这世界上的一切!但有那么多东西无法言说、无法倾诉、无法了悟——只有时间才能让苹果花娇嫩,把苹果催熟。我把一整个月所有的欢欣、所有的哀伤、所有发生的喜剧悲剧闹剧都酿成一句诗。”他吃吃笑了,“这不是很好的主意吗,男孩?这样二十二年以后,我就会写出一首震撼全人类的诗。到时候你要看好你的眼球,别让它们爆裂了。” 


真奇怪。我知道他说的是不可能实现的豪言壮语,但我仍充满惊叹,暗暗期待那天的到来。


 

我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凌晨了。我明天还有考试,老妈发了怒,大声问我:“你窜到哪里去啦?你以为你翅膀硬了,就可以到处去疯?在你十八岁以前想都别想!去,给我把皮带拿过来!” 


她下手很重,我脊背上钻心地疼。我推开她,狠狠摔了一跤。我从家里逃出来,发誓再也不回去了。我已经十六岁了,我能打工挣钱。


我冲到公共电话亭想打999,却发现我没有硬币。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站在了奥利弗棚屋的门口。我气极了,鼻子还淌着血。 


“明亮之星,早晨之子啊,你为何从天上坠落,你这攻陷列国的,为何被砍倒在地——”奥利弗高声背着《以赛亚》选段,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拿着棉签给我清理伤口,但他因为笑得厉害,手抖得个不停,不时戳着我。


他恨不得我和我妈吵得再厉害点。我想。他一向这样——“闹的大点吧,这好戏让我能发笑,那样才有趣!”他准会这么想的。我面红耳赤,咬着牙关。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腹部已经挨了我一拳,而他那骨节分明的拳头正往我脸上锤。


我还没空想他是不是认真的,就和他扭打在一起。他力气不大,但鹅卵石一样坚硬突起的腕骨碾着我的脸侧,疼极了。然而我比他强壮年轻,能轻松压制住他蜷缩起来的身体。奥利弗打不过我。


“别哭啦,乖男孩。你不是为所欲为、不求甚解、狂妄自大的路西法,你还是个小天使。”最后他大笑着咳嗽了两声,拍着我的脸颊,“我们一起去散散步。” 

 

他给我找了条祖母才会围的印花围巾,然后我们就出门了。我们沿着粗犷厚重的工业时代留下的墙体漫步。漆黑透明的冰在树梢上堆结。苍白的雪花一片片飘下,曲线蜿蜒,距离遥远,像北极的昼光,宇宙的银河。


我以为奥利弗会喋喋不休地与我谈论食物、流行文化、历史和艺术,像他每次做的。但他只是四下张望着,拽着我的手,不时咳嗽着。


格拉斯哥到处都有酒吧,他把我领进其中一家。他叫我欣赏女人们裸露出来的胸脯和大腿,享受尼古丁的味道,并附和讨论马克·博兰歌曲的一些美好之处。喝醉以后我们挤进舞池跳舞。灯光打到他的脸上,形成斑斓的光栅。他不让我喝酒,但碳酸饮料依然冲淡了我不快的记忆,让我觉得骄傲愉快、飘在云端。


“把衬衫扣子解开。”奥利弗说,拉开我的领口,“别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等着小鸽子们循着你释放的男性荷尔蒙凑过来。”


这个晚上只对我来说是新鲜的,并且相当快活。我的气忿一扫而光,我忘掉了眼泪,忘掉了刚刚饱尝过的那顿鞭挞。

 

他喝醉以后对我说:“跟我来,男孩。我们到草坪上躺会,看看天空,我想让你猜猜星星上的玫瑰花啦、火山啦、猴面包树啦什么的离我们这里有多远。”  


我们四仰八叉躺在草坪上。当我告诉他我感觉好些的时候,他开始满意地咯咯发笑,要求我叫他“大潘恩沃兹沃斯先生”作为回报。他沾了一头的草屑和雪,鼻梁上的雀斑和好笑的粗眉毛在月光下,显得相当柔和。


我拒绝了他的要求,但他习以为常,丝毫不感到介意。他翻个身,食指挑衅地指着天空,就开始告诉我星星的名字。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个晚上,会搞不清我为什么只牢牢记住了白羊座。直到很久以后,我还能一下子在夜晚深黑的绸幕里,找到那几颗令人眩晕的星辰。


忽然,一道刺眼的光砍断了星星的微光。一个表情阴郁的警察出现在面前。我赶紧从草地上跳起来。奥利弗懒懒地躺着,朝警察抛飞吻。 


“你们在这干嘛?”警察问。 


奥利弗说:“都快三十年了,我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我认识奥利弗时,我还只有十三岁。然而现在我要离开灰黄色的格拉斯哥,回美国西海岸去念大学了。我逐渐长高,变得强壮成熟。奥利弗却越来越瘦,他的红发每天都比前一天黯淡一点。


我和奥利弗像往常一样去散步。我们还是沿着防波堤走着,我对他描述加利福尼亚的橘子树、老鹰乐队、散发着防晒乳液甜香的海滩。我承诺我会给他寄明信片。他做了个鬼脸,说不要,他受不了加州被阳光晒死的螨虫味道,他属于阴暗厚重的格拉斯哥。


我和他一人咬着一个新结的苹果。它的味道没有我十三岁那年好了。我说:“嘿,奥利弗。你总觉得世界上无奇不有。假如我把这颗果核丢到海里去,你说他能浮起来吗?”


“让我们试试看,男孩。”他说着拿过果核,挥了挥手臂把它扔出去。


果核没飞多远,沉进了深深的海底。


我觉得有点难过,想转移话题:“这个月的诗写好了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没有唱走调的小曲,没有吟诗,只是说:“噢,就要好啦,你知道,就要好啦。”


51便士在他口袋里跌跌撞撞,这是他仅剩的钱。他把它们攥出来,和我的凑了凑,买了两个冰淇淋。我们坐在防波堤上,默默望着河上的轮船。


从此,我再也没听到那首世界上最伟大的诗篇。

 


有一次,我拜访他漏风的棚屋,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我身上盖着他那条宽大的印花毛围巾。洗手间里传来嘶哑的重重咳嗽声。


我冲进去。脸色苍白的奥利弗正撑在水池边,捂着嘴唇。他不宽敞的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低鸣,每一下都要震破他的骨架。我第一次觉得他那么瘦弱,像一根被折弯的天线。


我把他扶出来,按到床上躺下。他点着我的额头:“噢,噢,看谁来了!你真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伪善的小鬼。”


他还觉得我是个小孩。我感到生气,叫他闭嘴,问他:“你有固定收入吗,奥利弗?”


他狡黠地笑起来:“每年圣安德鲁节,我满苏格兰游历,去唱小调。你当我真的唱歌跑调吗,小男孩?高贵的、低俗的,纯洁的、放浪的,鲜为人知的、脍炙人口的,苏格兰、英格兰、威尔士、和爱尔兰的,没有我不会的歌谣。”他清清嗓子,竟要扯着沙哑的喉咙哼唱起来:“这一尊诸位的御座,这一隅统聚的岛屿;这一方庄严之境,这一领战神之邸……”


“停下吧你!”我焦急于他的病情,大声喊道,“那怎么够你一年生活的?”


“足够啦。” 


“你在撒谎。”


“噢,不,男孩,你现在像个大人一样了。”他苦着脸,重复第一次见面时对我说的话,“不要为我的金钱烦恼。等写完了那首最伟大的诗,我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了!那时,全波斯的珍宝都填不满我的储藏室,我要把教堂改造成游乐场,在星星上也建起我的宫殿,把苹果树种在每个我讨厌的人的头顶。只要你现在别这么无聊,我发誓,我会送你一个国家的。” 


我为他的不切实际和孱弱而愤怒了,站起来大声道,“我知道,你写不出那首诗。就算你写得出,也不会有人要买一张破纸片。”


“人们四分钱都不会出。”我深呼吸,感觉心脏发痛,“这样下去你只会死,和你的兄弟一样。人们会说,你是个骗子。”


奥利弗瞪大绿眼睛,像一个孩子,快要哭了。


我握紧发抖的拳头,俯瞰着他。他在被子底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虚弱。我不后悔我说出的话,我必须叫醒这个对我如此重要的人。F·沃兹沃斯必须死去,否则奥利弗就会死。我等着他大笑,反唇相讥,和我打斗,然后和我一起去散步。


但他只是展开嘲弄的微笑,嘴唇和纸一样白:“我以为你会是个诗人,男孩。”


 

我离开了奥利弗,独自胡乱游荡。密匝的大雨自天而降,将我淋了个透湿。我冲进大教堂避雨。那里很安静,但夜还是像在呼喊尖叫,提醒我犯下了过错。他的气息直到夜晚,也将去梦里折磨我。


我什么都没做错!他教过我,离群索居者,不为野兽,便为神灵。为什么他两者都不想做,偏偏要做去死的那个!……但是我伤害了一位陪我看蜜蜂的诗人。他信任我,接纳我走进他吵闹又纯净的世界。我背叛了他。


我想哭。


我感到胸膛空了一块。巨大的寒意渗出地板钻进教堂,烛光缩成遥远模糊的一小点。黑暗漫漶了我的视野。


我在教堂的长椅上睡着了。当我醒来时,彩窗上的天使注视着我。奥利弗不信上帝,然而那天使的容貌让我想起他。


我冲出去,跑过克莱登河的防波堤,跑过卖讨厌的肉桂的冰淇淋店,跑过邻着草坪的酒吧,跑过撕开黑夜的有轨电车,跑过灰墙上野蛮的喷漆涂鸦,跑过解构主义似的建筑工地,跑向皇后街中段。大雨和汗水浇透了我的额发,我看不清前方,只知道随着本能疾跑。我拼命地跑。


我来过这里太多太多次了,我闭上眼睛也能找到路,就像回家。


我喊着“奥利弗!”,冲向他的棚屋。

 


奥利弗躺在床上。他不再是那是个衣着整洁的流浪汉了。那双漩涡似的绿眼睛蒙着灰色。他的脸庞更瘦了。他的红发暗沉,雀斑像是伤疤覆在脸上。他看起来有点儿邪恶,却像是天使随时会把他带走的样子。


他好像很意外我回来了,但很快就掩饰了过去。他做了个鬼脸:“无趣的成年人回来了!怎么,要嘲笑写不出诗的落魄老诗人吗?那你可走错地方了,诗人早就死了!”


就在这时,我好像被老妈打了一耳光,脑袋里嗡鸣不已,心脏仿佛不再跳了。我敏锐地、清楚地看到了。死神已经爬上了那张憔悴的脸。


他看着我的模样,滑稽地晃了晃脑袋,挣扎着坐起来。


他说:“过来。”


房间里一把椅子都没有,但我站不住了。我腿发软,走过去跪在他床沿。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像对小孩子那样。


“看来你也看到它了!我一直说你有诗人的眼光。我真高兴我没有说错,小男孩。没有比这更高兴的事情了。” 他咳嗽着微笑地说,“这是上帝的杰作呀,在我眼中这就是奇迹。”


诗人早就死了。


他说的话像教堂的丧钟,狠狠敲击着我的心。我终于明白,是我杀了诗人F·沃兹沃斯。


看上去奥利弗并不难过,我再也控制不住,大声哭了出来。


“看看你!你这爱哭鬼。”奥利弗故作亲切地把我搂到他瘦削的胸前,“你想听我再给你讲个有趣的故事么?”他面容上四十个冬天的冰雪融化了,他重新容光焕发。那个爱嘲笑人的,放肆的,被邻居讨厌的奥利弗又回来了,等着和我聊英雄漫画,戏剧社,夏威夷的叔叔。


可是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捏了捏我被雨和泪染得一塌糊涂的的脸颊,说,“我给你讲完这个故事,你要答应我马上回家,回你妈妈那里去,然后去阳光灿烂的加利福尼亚念大学,再也不要来看我了,好吗,小琼斯?” 


我点点头,哽咽着。他是个骗子。一颗星星要陨落了,地球还在转。格拉斯哥不是他幻想出来的,他快死了,但我还会活着,活在没有他的世界上。


“乖孩子。”他的鼻端挨着我金色的鬓发落吻。温热的气息扑上来,像苹果成熟的香味。他说:“现在,我的小诗人,我强壮、骄傲、朝气蓬勃的男孩,听我讲。以前我给你讲过一个关于一对兄弟诗人的故事,你记得吗?翠绿颜色的果树、巨人钟爱的花园、漫长漫长的草地和多汁的苹果,你还记得吗?那不是真事,是我编出来的。”


“别说了!”


“还有那些作诗、人类的喜悦和悲哀、世界上最伟大的诗,都是假的。世界上有像真正的沃兹沃斯那样的诗人,能写出赞美母亲的最美丽的诗——无数个世界的集中的悲伤喜悦、愤怒豁达之间,彩虹平静的晕染开来,缓缓铺陈——他们都能描写!他们的文字像春天的山谷,夏天的海洋,秋天的林地,冬天的平原。一条一条诗行都是不同的颜色,最纯粹灿烂的宝石的棱面,火山爆发的肆虐无忌,广阔宇宙孤寂的哀鸣,和彼方所辉映成景。是的,有彼方的,所有的诗人的灵魂都会抵达的——美丽的结着苹果的伊甸园——”


“你别说了!你不会去那个地方,你还能在格拉斯哥散步和冒险直到——我每年放假都会回来——”


“但我不是那些诗人中的一员。我呢?我是个流浪汉!只会唱别人写好的小调,还唱不准音。你听,男孩。”他眼里闪着灼热的光,笑起来,唱着,“她说愿我活得自在,就像河堤青草盎然。那时的我如此稚嫩,以至今日泪水涟涟……”


他的声音中断了。


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离开他的小房子的。我靠在苹果树下,大哭了一场,苹果花飘落在我的脸上。像诗人一样,看到什么都想哭。

 


我再没有读过诗,除了一篇《墓碑哀歌》。


它是这样写的:


有一天早上,在他惯去的山头,
灌木丛,他那棵爱树下,我不见他出现;

第二天早上,尽管我走下溪流,
上草地,穿过树林,他还是不见。
第三天我们见到了送葬的行列,
唱着挽歌,抬着他向坟场走去——
请上前看那丛老荆棘底下的碑碣,
(你是识字的)请念念这些诗句”:
墓铭

……
他生性真挚,最乐于慷慨施惠,
上苍也给了他同样慷慨的报酬:
他给了“坎坷”全部的所有,一滴泪;
从上苍全得了所求,一位朋友。
……
那就是他的天父和上帝的怀抱。

 


一年以后,我从阳光明媚的加州回来,又来到高尔巴斯,来到皇后街。但我再也看不到那巨人的花园了。它被拆掉了。


一幢灰黄的两层楼房代替了它。苹果树也被人砍伐了,留下一片水泥砖地。  一切都好像表明,奥利弗从来没有到过这个世界。


我回到家。一个瘦弱的乞丐敲响我的门,讨要一支烟。


“大英帝国第二城市”格拉斯哥依然不缺乞丐,却无人为逝者垂泪。

 

这篇文章里有上十处引用,均出自这位小朋友,覆盖了陈策除置顶外、每一篇奥利弗相关的短文。……当然是我能找到的(。我没有标注出来,欢迎他的小粉丝发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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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陈策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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