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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葬


我看着那五根紧绷的消瘦的手指紧紧扣着阳台边缘,像是嵌进去了一样。


它们是王耀的。


我啪地扣下了打火机,把火焰凑近唇边干燥的烟丝。我用手心护着跃动着微弱的热度,以免它被冷雾浇熄。心满意足地吸了一口之后,匝匝密密的浓雾从我的指间,唇舌里被吐出来;我穿过它们往下看,看见王耀悬在半空中的脚尖,紧紧缠绕在手臂上瑟瑟抖动的衣袂,模糊得看不清表情的脸。夜晚十二点钟林林立立的高楼。


我一定是疯了。


尽管若我此刻蹲下来,这么告诉挂在外面的王耀,他只会朝我脸上啐口唾沫。


喔,你变了。我悄声地这么说。烟雾像厉鬼的爪子嵌住我的脸颊,我不忍心驱散它,因为我知道王耀就在我的脚边怒视着我,仿佛要拔掉我所有的牙齿,挖出我的所有眼睛。好吧,我承认,我本来就只有两只。一只用来哭泣,一只用来看着你流泪。

王耀的确变了。他原来会以极大的热忱在新年邀请我,吃那些即使是五个人也吃不下的饺子。在倒贴着汉字的门扉后,在狭小但暖气开得十足以至于我耳尖泛红的屋里,在黄而柔软的灯光中央,他裹在套头毛衣下这么对我说:"你知道我们习惯在这个时候和家人聚一聚------那个是看鱼,柯克兰。不能吃。"他仿佛非常享受满屋的醋味,顺手用筷子把我伸向桌子正中央的筷子敲了回去:"可惜我今年回不去。"

"......我想知道原因?"我收回了筷子,小心谨慎的补充道:"如果你愿意的话。"然而即使他不愿意,我也想知道,头颅欲裂那样细微的渴望灼烧着我的精神,愈演愈烈。我想要知道王耀的事情。


而他看着我。漆黑的发挽成一簇拢在一起的柳枝那样垂在肩膀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只是突然屏住了呼吸。我突然觉得脚下的空间正在离我远去,头顶的光晕全部撒在他柔和的面部线条上。


我捏紧了筷子,仿佛我是一个临刑前的罪犯面对着审判,正在紧握着手里能触碰到的最后一线微光。"我也不知道。"半晌之后他终于说,然后把头埋下去。


刽子手快速地磨着刀,一、二、三、四、五,五个音,五下。

我呆在原地,我的时间和空间都没有回来,我的视野中只能看见王耀。而他没有看我。大概三秒之后,我直立起来,用手扣住王耀的后脑,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带着直白而锐利的力度。


我掀翻了碗筷,但那不重要。我感觉得到自己滚烫的脸颊贴覆在王耀的脸上,我像抓住一个鬼魂一样既回避又紧贴,那是一个疯狂的烙印,火和利齿,没有保留地贴合相契。原始的东西从我的骨髓里开始作响,一直延伸到我穿在王耀发间的指甲上。


我知道,我知道。我喃喃着,我开始呐喊着。我闭上了眼睛,在黑暗里王耀和我开始互相粘稠,熔化,变成液体纠缠在一起。热切的回应扬起甜美的灰尘,浇在我的心肺上。我不愿睁开眼睛,我不愿睁开眼睛,我的眼帘以外是冰冷刺骨的江水。我的前后,光明和黑暗里,都有属于我的火焰,无休止地燃烧。我感到胸口被狠狠地打了一拳,我不得不松开了手。

我仰起头来,烟蒂上的火星燃到了尽头。我不能再想下去了,我告诫自己。我挪动皮鞋,踩在王耀的拇指骨上,旋转然后碾压。一、二、三、四、五,重复五次。他审判精神而我审判肉体。


"这次我是你的刽子手,王耀。"我自言自语地弯下腰,然后把烟蒂按灭在他的脸上。我听不见他从十三层楼落地的惨叫,他被快速抽离我周身的空气,在我的心脏上摩擦,一粒火星溅起,焚烧我的全身。我只听得见自己在黑夜里无声地因灼烧的疼痛而嘶叫。

"奉西方七宝------"我躲在他的亲属,那群黑发黑眼的中国人们身后,听见落葬师这么说。砗磲、玛瑙、水晶、珊瑚、琥珀、珍珠和麝香,我看着它们一一被洒落进盛放王耀骨灰的墓穴。


喔,他们喜欢多此一举,总是喜欢。我舔了舔发干的唇。我自己就是来自西方世界的,他们不知道吗?


烧纸钱的时候我蹲在他们中间,把黄而糙薄的纸片一叠叠塞进灰烬里。烟熏火燎的气息呛得我喉咙发痒,眼睛也像飞入了小飞虫一样胀痛着。火焰像未经驯服的猎犬一样对着我的手掌狂吠,跃跃欲试。


那个一直年轻人朝我颔了颔首:"是先生的朋友?谢谢你。"


"咳,不用谢。我其实没为王耀做什么。"我忙摇了摇头,"这其中一半是我的自用品。希望我火葬之后,墓不要立得离他太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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