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 by the Salley Gard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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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坠物


-00. 

 
日落的光辉在铁灰的钢筋水泥撕扯下四分五裂。没有哭嚎,那是冷硬的,下坠,下坠。流泻出血红的,厚重的云。高楼在狞笑。 
 



-01
 
我盯着它。嗯,它盯着我。它不能指指点点,因而我爱惨了它。冷酷的家伙,一幅画。比我的皮肤还要苍白的墙壁将是展览会上人们屠宰它的案板。 
 
白炽灯使我眼痛。室内装潢,如同黑白照片一样的,很符合我的心意,但不对感光细胞的胃口。嘭,爆炸了。我上下晃了晃脑袋,高高地仰起脖子。闭上酸疼的眼睛。“出来。”我说。 
 
于是有个人类体温那么灼热的东西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戳在我的太阳穴上。我不喜欢。我为那东西皱起了眉头。一根人的手指,像是枪管。他一定有病。我不得不睁开眼睛。 
 
手指的主人一般大大咧开嘴对着我,T恤上印着硕大扁平的字母。H-A-H-I-M-G-O-N-N-A-H-A-V-E。不成文的,让人想到一面贴满张贴画的墙壁。我有点厌恶地盯着这陌生人,他颜色鲜明的头发和眼睛像是火焰,逐渐靠近纸张。 
 
“原谅英雄咯,看在我们都喜欢同一个画家的份上。”他挠了挠头笑着说:“我得确保你不会把我揪出去交逃票罚款。我猜你也是溜进来的?” 
 
我不得不烦躁地低下头去看那张黑白的画,于是他的手指无辜地收了回去。 
 
“这个画家?“我反问他。一张巨大的破纸。仰俯视角交错的沉重扭曲的高楼,如同气旋一般的漩涡盘旋在整幅画的中央,比起眼睛更像太阳四周的日冕。一个天体,也许是个藏匿在留白里的幻影。一个立正的人影镶在画的顶端,羽毛似的纸张在他的四周翩飞。 
 
I Am Ready to Fall。我读着标题,想要啐口水。“不,我一点都不喜欢这家伙。”我终于眯起眼睛回答:“我来看他的展览纯粹是为了嘲弄那些喜欢他的人。” 
 
“唔……真幸运,我刚好可以逃掉被你嘲弄的命运。我一点都不喜欢他。”陌生人想了想,然后耸动他的肩。我眼睁睁看着他从我跟前走过,跨步越过护栏,把手放在画纸上。他像是对待夜店情人一样轻轻地抚摸着那个人影,然后倚在画上面,转身看着我:“我爱惨他了。” 
 
……见鬼,展览馆保安都在睡觉? 
 
“谢谢。”我生硬的说:“但我很遗憾地通知阁下,艺术家柯克兰已经由于阁下逃票溜进他的画展,还用脏手像三岁小孩一样乱摸而恨死阁下了。“ 
 
片刻的沉寂之后,我仿佛看见他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眨眨眼,嘴像是吐泡泡的金鱼张开:”……嘿,你不是也逃票了?“ 
 
“在这个不公的地球上,大多数艺术家参加自己的展览是不用买票的,先生。”我终于得以露出讥笑的表情,尽管我乐意说我是少数派,“趁着没开展,你可以有时间先交了罚金再补票。” 
 
“噢,好吧好吧。我真抱歉。”他嘟囔着,高高抬起腿重新从护栏里翻回来:“被你逮捕是英雄的荣幸。 
 

我不知道该不该接话。



 
-02. 
 
我们一直厮磨直到钻在我那张单人床上睡着。这小地方很有些挤,于是我从床上爬起来。阿尔弗雷德睡得和一头猪一样沉,我不知道用这样的话评价我的床伴,会不会显得我没什么品味。 
 
我本来就没有品味。艺术家都没有品味。他们认为把生锈发臭的铁石心肠掏出来,放在天鹅绒坐垫上,是一件很美丽的事情,更可气的是还有人真热衷于对此指指点点。咦,多么迷人的愚蠢。 
 
我把手压在玻璃上,慢慢拖拽着滑下来。海洋一样冰冷的水汽沾在我的手心上流淌。透明的手印牵扯着弯曲的线。太阳已经完全睡熟了。也是个和猪一样的东西。城市里巨大的高楼是深海夜色中的遥远冰川。 
 
我眯起眼睛,伸腿绷直了脚面,弯起大脚趾,把墙角里那张卷起来的画拨到面前。它顺从地滚到我赤裸的身下。我索性就用双足展平它,火车穿越隧道的图象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弄脏了。 
 
“哇。”三个小时前阿尔弗雷德紧盯着那副我刚画好的画,过了一会知道我觉得有点毛骨悚然,他才轻声地说:“他妈的,你太性感了。” 
 
当时我坐在我家楼顶上。我有在那里作画的习惯,但我通常都是一个人那么干。在这之前我还从来没把随便什么人,或者阿尔弗雷德带上这地方。一定是陌生的挑战降低了我的智力,我竟然没头没脑地问他:“我还是画?” 
 
他给我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凑上来吻我。 
 
三分钟之后我衬衫敞开,躺倒在天台楼顶。就低下头,嘴唇贴上来,我差点叫出声。我的身子底下又硬又冷,上面却灼热滚烫像是被迈进沙子里一样喘不过气。之后流沙又裹挟着我衣衫不整地从天台跌跌撞撞地下楼,冲进我的房间里。 
 
我居然没忘记拿上那张画着火车的画。美丽新世界的主宰弗洛伊德,您怎么说?* 
 



-03. 
 
琼斯最终死缠烂打把展览会搬到了咖啡厅里。我就是那件唯一的展品。 
 
坐下一会后我发现,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像是热切的窥探欲和期待搅拌在一起,几乎和等待老大哥开播时没什么两样。我还从不知道有人这么爱我。我费力地蠕动着喉管把红茶咽下去。它没有在这样的陌生人面前工作的经验。简直像是在吃一张门票。 
 
“你很喜欢画高楼,是吧?”他托着下巴,观测日食一样专注地盯着我:“我喜欢你凌乱的线条,它们仿佛在纸上振动。” 
 
“啊,也许吧。”我装作很专心地,去数对面的大厦究竟有几层,尽管因为背光我只能看到巨人似的轮廓。 
 
“我听说过你念的大学——嘿,我们是校友,亚瑟。”他微笑起来,仿佛期待着我给予惊喜的回应。 
 
“真巧。”我点点头,试图让他意识到他的眼神让我感到不自在。然而直觉告诉我,他永远不可能发觉。 
 
“你和你的画挺像的,有人这么说过吗?”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眼睛沿着我的五官一路向下,滑到我的嘴唇,然后又挪回来,偏了偏头并且把身体靠近了一点。 
 
“唔,我记不太清楚了。”我露出那种用来暗示“和你聊天真高兴但恐怕我养的花快要在窗台上渴死了,你知道那些娇弱的小家伙除非下雨是没办法自己找水喝的”的表情。这也不算假话,如果忽略我的小仙女是盆长满刺的仙人掌。 
 
接下来大约有三十秒钟的寂静,足以让我快速地解决饮料。为了得体我又坐了两秒钟,希望他不会找我要电话号码。我从展览馆走出来,暴露在阳光下时就被体无完肤地烧焦了;而琼斯变成了太阳本身。我压根没想过会有人成为我的粉丝,我是说,像是细长的绳子绕着我不放的那种粉丝。我其实不是个什么好画家。 
 
“也许我该走了。”我一边说,一边低头把钞票掏出来。我的手带着轻微的颤抖,很长时间没有发生过了:“如果有下次,我希望你可以买张票,琼斯。” 
 
“琼斯。”他嘟哝着模仿我的语气,仿佛遭受了很大的不公:“你大学的时候试过自杀,然后被一个和琼斯长得很像的家伙救了。” 




-04.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喜欢高楼。我只是享受它们。 
 
我曾经的理想是一个建筑设计师。这句话听起来正统得让我发笑,然而出人意外的是句真话。所有建筑物里我尤其喜欢高楼,因为我觉得它们有点像中指,对上帝竖着。这么说和我也挺像的。 
 
我把大把的青少年时光都花在看着它们、设计它们和画它们的身上。我是蔑视神的人,我引以为豪。 
 
在高中的时候,我和人打架。我甚至不记得是为了什么原因,女孩儿,名声,或者是其他足以让中世纪骑士和青少年战斗的理由。但战斗方法没有任何骑士风度可言。比如我被一个金头发的小鬼揍得很厉害,他抓住我的手指,刚好是中指,掰直按在墙上,然后拿起砖头,用力地砸上去,像敲一颗钉子。 
 
我木然地隐藏在满脑袋的血污和雨水后,看不见折磨我的人的长相。我甚至不觉得疼痛。我的手指变得扁平,像是漏了气的轮胎,还隐隐约约夹杂着森白色。 
 
他好像意识到什么,抓住我的手慢慢松开。这家伙甚至没说抱歉。他然后又试图去碰我的指头。我把他甩开了,低着头站着。他沉默了一会,后退几步,就跑掉了。 
 
我看着他跑掉的背影,想要宰掉他,把他从高楼上推下去。我在地上跪了下来,泥泞沾在我的衣服上。我用手捂住脸,觉得这个姿势看起来肯定很富有戏剧性,要是这个时候我的面前有一把摔落的枪,我身上穿着红色的军服就更好了。 
 
喷嚏堵在喉咙里。我发出闷笑,从地上爬起来。有点头晕目眩。我一个人走到医院。 
 
我痊愈得要命得快,但是医生告诉我说我肯定不能再做任何精细工作。我运气好的话可以继续画画,但他是指那种大面积的光和影或者色块横扫的野蛮的画。至于勾勒一个精致的拐角,那恐怕得看上帝的意思了。 
 
我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坐着不动了。我当时没有相信他的屁话,然后后悔了。 
  
三年之后,我踉踉跄跄地走在人行道上,穿着一件前襟大敞的薄衬衫,露出鲜明的肋骨与苍白皮肤上的淤青和吻痕。我全身上下肌肉酸痛。手里还卷着一捆脏兮兮的画。 
 
我自认为一点都不醉生梦死。可卡因的效用下,我不太能够理解梦与现实,生与死的区别。 
 
没有什么人,也许。黄昏时分落日的余晖亲吻着我的肌肤,仿佛我是一个受到上帝怜悯,被光芒照耀的人。我看着高楼,它好像离我很远又很近。我发现它没有朝上帝竖中指,它是在鄙视我。我眨了眨眼,突然觉得头很痛,烦躁得想要炸开。 
 
我朝高楼走过去,准备爬楼梯上到顶层。我也许会看见什么,作为交换,我要失去什么。比如我的性命,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I Am Ready to Fall。 



 
-05. 
 
琼斯说那句话的时候,一阵冷风从我疼痛的脑子里吹过。我已经站起来了,尽管被太阳烤得眩晕,但现在逃还来得及。来的及。于是我看了看猎手,他又咧着嘴胜利地仰头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有火藏匿。 
 
我看着他一秒,两秒,三秒,然后坐了回去。我像一块鬼使神差朝磁铁靠拢的僵硬的金属。 
 
这是我的救命恩人,或许他真的在自我满足的机缘巧合之下有利于我了。落日像是血淋淋的死婴一样坠落,钢铁的高楼穿透它的躯体。我站在楼顶,把自己的画一张张扔下去。 
 
I Am Ready to Fall。等我丢完了最后一张,准备放任我支撑不住自己身体的腿骨向前倒去的时候,故事的美好结局被琼斯破坏了。我那时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哈,Jack? 
 
我对阿尔弗雷德说:“你记得真清楚。”  
 
“因为你害的我约会迟到,之后我就和艾米丽分手了。”他扮了个鬼脸:“英雄为你的生命牺牲了爱情。“ 
  
“噢,我的荣幸。”我被他的鬼脸逗笑了:“你害得失去安宁的柯克兰,或者按你的叫法,亚瑟,在戒毒所的腐烂空气里待了半年,之后我就青头紫脸地带着失去了慰藉的灵魂痛苦至今。你觉得谁比较倒霉一点?” 
  
阿尔弗雷德挠了挠脑袋,又摆出故作委屈的表情对着我:“嘿,这么说来我救人之后还要提供一条龙后续服务,直到你身心痊愈为止?” 
 
也许他真是救了我。我把桌上的纸杯甩手丢进垃圾桶,我扔偏了:“没有为止,阿尔弗雷德。除非死了,我不可能痊愈。” 
 
“我猜你这算是接受了?”他说,全然忽视我的本意。  


 -06.

我从来都没有不清楚对着画纸不知道怎么下笔的时候,就像我从来都那么自大自私。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画的时候我干脆就不画。所以我端详了一会阿尔弗雷德的脸,对他说:”不。”

阿尔弗雷德撇着嘴。他眨眨眼睛看着我,然后直起身子凑到我面前。他什么话都不说,这让他没那么讨人厌了。接下来他把脑袋轻轻地搁在我的颈窝里,停了一会之后又摩擦着我的耳朵。他的体温比我高些,就像是正午和子夜,沙漠和深海的差别。我有种不可思议的融化感。

“……好。“我说。

他欢呼雀跃着用能把我勒死的的力气给了我一个拥抱,然后蹬着球鞋大力挥着手从我家跑了出去。我靠墙站着,愣了一会。我看着他跑掉的背影,想要宰掉他,把他从高楼上推下去。

我闭上眼睛,又开始头晕。阿尔弗雷德最可爱的时候也是他最可恨的时候。包括做爱在内。他好像和我认识很久那样清楚地知道我的弱项。我的上帝。

这下好了。我胡思乱想的越多,我就越画不出阿尔弗雷德的肖像。该死的要求。



 
 -07. 
 
我享受高楼。真的,我享受它。 
 
它是被架空的国王的座椅,暗红大氅罩在我死尸一般的灰白皮肤上,我看着冷漠呆滞的囚犯们在我的脚下爬过去。我的头顶鸽子盘旋着,他们吹着号角,要啄走我的眼睛送给穷苦的人。然后只要我动一动脚,我就会掉下去。可不是吗,那比绞刑还要厉害。我的头就会像西瓜一样碎了。 
 
我站在楼顶边沿抬了抬大脚趾。高处的时间好像要过得快一些,我不记得我从哪里看到这句话了。这让我有一种愤怒的感觉,好像在上面待得愈久我就老得愈快。我会出生,我会受诅咒,我会昏厥,我会死亡,但我不会衰老。时间休想磨去我的一丝锋锐,我要和它同归于尽。 
 
我用牙齿扯断绑在画卷上的皮筋,甚至不愿看它们一眼就把它们向下一张张地丢去。他们就和破碎的镜子似的让人厌恶,却连一个人都砸不死。 
  
我没有朝下看。我只是望着前方林立错综的高楼。他们像是陷阱里尖利的刺,把落下来的太阳狠狠地戳穿。然后血就流出来了。 
 
我垂下手,准备跳下去。我的腿开始颤抖,我不知道是毒品的后劲还是身后逐渐逼近的脚步声所致。我还没有沉浸在我自己的世界里,它混合着轻微的喘息声突然停止了。有人在我的背后,从底下粗鲁地爬上来。 
 
妈的,是不是应该这么咒骂一声?我上下晃了晃脑袋,高高地仰起脖子。闭上酸疼的眼睛。“出来。”我说。 
 
“你先下来。“那是个男声,口气却不容置疑。我感到了烦躁。他上来干嘛?拯救我?他一定有病。这个时代的人都学不会You Jump I Watch的美好尊重。 
 
我觉得自己就像是个被打断音乐会的指挥家。我所有的画仍然在我的身前飞舞着,让我想到掉落的羽毛。它们本该是我生命的倒计时,夕阳的光辉为它们铺上华装送行。我忍住不要啐口水,回过头瞪着他。 
 
那是个金头发的小鬼,他无辜却带着莫名的自信地回看着我,有点像个不知道因为什么被叫到老师办公室的小学生,却因为成绩优良常年得以肆意妄为。我占据了制高点的位置,于是他把他手里的纸双手举起来,像是对待标语牌那样。 
 
我盯着那副我自己的画。嗯,它盯着我。一张巨大的破纸。仰俯视角交错的沉重扭曲的高楼,如同气旋一般的漩涡盘旋在整幅画的中央,比起眼睛更像太阳四周的日冕。一个天体,也许是个藏匿在留白里的幻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过身看着陌生人,他灿烂的头发和眼睛像是火焰。你想怎么样?我用口型质问他。 
 
他眨了眨眼睛。拜托啦。他同样用口型回应我,然后把画重新夹回他的臂弯里。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极不易察觉但是却不知道为什么像一团浪冲击在我身上。他比了三个数,三,二,一。一秒,两秒,三秒。 
 
我迈了一步。 
 
我是往他的方向走过去的。 
 
这时他走到我的背侧,低头看了看我原本准备跳下去的地方,然后他咧着嘴回头胜利地看着我,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有火藏匿。 
 
他转身把手指戳在我的太阳穴上,就像是个枪管,仿佛威胁我,让我的脑袋专心低头看着回到楼梯间的路。他说:“嘿,伙计。欢迎回到人间。你和你的画简直像透了。” 
 
我没理他,只是不得不烦躁地低下头,于是他的手指无辜地收了回去。我恨死这家伙了。 




-08. 
 
我看着自己的掌心,支离破碎像是一团沾灰的棉絮,被我生生扯出来的。我的血液有一种很明显的粘连感,颜色殷红,还有融化的琥珀似的组织液。这倒像是落日了。嫩肉如同翻卷的云层轻微地蠕动着。不,我还不会拿手腕开刀,我不想死得那么窝囊,更别提喉咙。 
 
然后我抬起手掌,把它朝画纸上拍下去,像是要打死一只蚊子。我还把伤口按在纸上旋转摩擦了几下,那感觉就像是虫子在破碎的血肉间啃噬。 
 
其实这没什么。在少年时代我腐烂生蛆的伤口就从中指开始蔓延,那白色的虫子已经花三年的时间蛀空了我的心脏。蜂巢一样的空缺又强行被生锈的钢铁和铅灰填满,但是火药终于引爆了。我的手掌不是被我从外面割开的,它是自己从内部迸裂的。 
 
阿尔弗雷德如果只是个破坏者倒也罢了。他还不知好歹要做个修复者。他一定有病。 
 
我慢慢地让手滑下来,故意表现出一种天鹅垂死的姿态。新鲜血液在纸上流淌,渗进纤维之中。像是窗玻璃上经过涂抹的水雾,被血液染红的地方显得更加清晰真实。它们更像我了。我拿起画笔,因为失血过多,落下的线条剧烈颤抖着。就像在我的中指刚刚被打断不久那会我画出来的那样。 
 
我的笔掉在地上。我捂住头,盯着我给阿尔弗雷德的画。这是阿尔弗雷德的肖像。他依然盯着我,依然。于是我沉沉地低下头去。这下我可以放心而木然地隐藏在满脑袋的血污和雨水后,看不见折磨我的人的长相。我甚至快要不觉得疼痛了,我只觉得喘不过气,像是被埋在沙子里一样。  
 
雨水是哪儿来的? 
 
恐怕是房子漏水了。不过我并不打算装修。我想我不会在这里住多久了。 



 
-09. 
 
“亚瑟,我早就知道。” 
 
他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又叫我柯克兰。阿尔弗雷德的面容在雨水后面闪现,他用俯视的角度看着我,背后是巨大的阴沉沉的天幕。可阿尔弗雷德发出来的不是他的声音,沙哑而僵硬。我努力地思考,辨识出那是我的声音。 
 
在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我的脖子酸痛。我试着站起来,手腕上带着刺的金色镣铐却扯得我生疼,血液只是一丝一丝地伸出来,被雨水稀释。我蹲在地上,然而他的手又到了我面前,要扶我站起来。 
 
我咬了他的中指,血喷了我一嘴。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在阿尔弗雷德试图拽过来我压根没有包扎,结了脆弱的,却被我撕得乱七八糟的痂时,如果我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会一拳打回来,然后我们会纠缠不休。所以我干脆咬了他。 
 
他后退一步,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其实只不过是盯着他的嘴唇。我不敢去看他过于明亮仿佛太阳,使人晕眩的眼睛。我以为他会骂一句“很好”,但实际上他只是动了动嘴唇,什么都没有说,就转身走了,他甚至没有忘记先换上自己的球鞋。 
 
他走开之后,我慢慢坐下来,像躺进棺木一样笔直地在地板上躺下,假装身边铺满白玫瑰。地板挺冷的,我想打喷嚏却闷在喉咙里。当他决定把我从楼顶带下去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咬他一口?这样他就能走掉,我们都可以省点麻烦。 
 
我把被阿尔弗雷德丢在墙角里的那张卷起来的画拨到面前。林立参差的高楼在四周围绕着。这使中间的东西像是掉到布满尖刺的陷阱里的猎物。血迹组成一个四肢平摊看不清正面背面的人形,干枯之后使我联想起被烧焦的痕迹。火燃烧了纸,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里有火藏匿。我微微张开起皮苍白的嘴唇,发出低哑的笑声。 
 
于是我松开手让这张画掉落,遮住我的脸。我闭上眼睛,开始做梦,决心沉睡直到黄昏时分。我耐心等待落日余晖亲吻我肌肤的时刻,仿佛我是一个受到上帝怜悯,被光芒照耀的人。 
 
阿尔弗雷德并没有朝我吼叫。他只是含着悲凉而坚定地看着我,说:“亚瑟,我早就知道。” 
 
知道个屁。 
 
也许阿尔弗雷德压根没有这么说,只是我胡乱的臆测。这让我想起以前有一段时间在可卡因的作用下,我不太能够理解梦与现实,生与死的区别。 



-10.

 
日落的光辉在铁灰的钢筋水泥撕扯下四分五裂。没有哭嚎,那是冷硬的,下坠,下坠。流泻出血红的,厚重的云。高楼在狞笑。 
 
我站在楼顶,曾经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毫无办法。 
 
我在阿尔弗雷德和我做过爱的地方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头仍然有点晕,但是已经好得多了。光照在我的金发上,使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团炙热的火。也许持续不了多久我就只剩下灰烬,那些焦黑的无机物,但是我已心满意足。 
 
上帝给了我莫大的恩赐!我再也不打算朝神竖中指了。我总以我是个矛盾的渎神者为傲,连我身上战栗线条一般的狼藉都当做是幸运。随着我的诚心忏悔,所有的高楼都要坍塌,通天塔将四分五裂。耶和华是我的牧师,他使我躺卧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我从天台的边缘往下看,这一次我并没有身为君王的感觉。我原以为所有的一切事物都是冷的,没有生机的,现在我发现它们都在笑,大大地咧着嘴狞笑。我知道该如何让这一切重归于寂静,归于末日。 
 
我展开双臂。I Amthe King of the World——我大大地张开嘴,迎着风发出呐喊。风把我敞开的衬衫掀起,我清楚地知道这具躯体上印着阿尔弗雷德的吻痕。禽鸟朝我飞来,在我的头顶盘旋。不,它们不是鸽子,他们只是秃鹫,等待啄食尸体的秃鹫。 
 
I Am Ready to Fall。我对自己说,然后转过身,你当我不知道你会在这里吗,阿尔弗雷德?你眼里的火焰到哪儿去了,那惊愕和愚蠢的坚定又是怎么一回事?你什么都不知道。尽管我们同样身处高楼之巅,就像是做爱的时候,但我却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你的。我一直都是,一直。 
 
你说其实画展上的相遇是你原本计划好的,你自己也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你爱我。你为你的行为感到抱歉,当时你需要冷静;你应该知道我——你卡住了,喉结蠕动着。知道我有多么的癫狂或脆弱?你好像在试着忍耐。你又说抱歉,当时你不应该这么做。我知道你并不是为了三个小时以前发生的事道歉,你看,我知道,阿尔弗雷德。你在为你砸碎了我的中指抱歉。 
 
你没什么好抱歉的,那是我自己弄的。我的手指其实并没有那么惨烈,它恢复得很好,我如果坚持复健训练,不出半年它又灵活自如。但是我说服自己,我已经几近残废。因为我企图渎神,我厌恶那些热烈的、向上的东西,阿尔弗雷德。我沉溺于痛苦,我掏出自己生锈的铁石心肠。我总是把所有都闷在身体里发霉腐烂,但现在我把自己从里到外地剖开。 
 
我笑起来。Shall We Dance?我一边问你,一边搂住你的腰。我觉得你一面被我吓着了还显示出冷淡和轻蔑,一面用和我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I Am Ready to Fall。我准备好了坠入不见阳光的深渊。 
 
我们旋转着,旋转着,然后在纠缠不休地沉沦之前,我把你丢下了高楼。你挣扎着,转身。你像是断了翅膀的白头海雕一样坠落下去,这时你的眼球因为与空气高速摩擦终于燃起了火焰。你朝我伸出手臂,仿佛一个邀约。 
 
你摔落在地上,四分五裂,血浆四溢,像是一团扭曲的破败棉絮。你流出的是我的血液,我也感到了疼痛。我彻彻底底地从里到外,为空气一览无余了。鸽子落在我的身边。 
 
这是我给你的肖像,阿尔弗雷德。分手快乐。 
 

 


-11. 
 
琼斯的画展上这幅画不算很起眼。琼斯曾经入过狱,因为他在自卫中杀死了原本要杀他的人。他的画作中大多数都与监狱有关,例如坚硬的水泥地和不见阳光的深渊似的牢房,而这幅画却并不算是起眼的。 
 
仰俯视角交错的沉重扭曲的高楼,如同气旋一般的漩涡盘旋在整幅画的中央,比起眼睛更像太阳四周的日冕。一个天体,也许是个藏匿在留白里的幻影。两个人影交叠着手臂在高楼上旋转起舞。 
 
I Am Ready to Fall。 
 
琼斯读着自己画上的名字,忍住没有啐口水。他抬起手,真正的枪管抵在他的太阳穴上。 
 
嘭,爆炸了。 
 
带着粘连感的殷红血液,在装潢风格像黑白照片似的画展地板上流淌。 
 
来晚了的展览馆保安一声尖叫都没发出来。他只是挑了一下眉毛,用整个掌心都带着可怖伤痕的手捡起那把枪,抬手瞄准,补了一枪。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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