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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据】【悲惨世界】ABC之友诸原型考(上)

Carpe Ho ras:

这篇文应 @dome 邀请所写,主题是关于各位ABC之友在十九世纪的原型考据。时隔许久再写大悲相关,心下十分惭愧,因文中大量信息都是13-14年间和微博、tumblr及豆瓣各位同好一起聊天得出,后来这些讨论大部分散佚,许多人也爬了。此后有一次Dome前辈提起,最后决定把这些边角料整理出来,算是老调重弹,作为前些日子一直吃各位产粮而自己并无产出的回报,也免得天长日久忘掉。资料于各方搜集所得,并非一人之力,不敢邀功,特此说明。如有对此存疑请告知,我会修改,谢谢。




不止一个基友说过,论及ABC的特殊之处,突破天际的时髦值绝对是其中一项。这种个性鲜活、性格迥异,又围绕着一个共同目标奋斗的小团体设定,简直堪称十九世纪的正义联盟,跳脱过去与现代之间的时代桎梏,就算放在当前的二次元论时髦恐怕也不会输。原因自然是多样的,一则革命人永远是年轻,二则在浪漫主义风潮席卷法国时,这些似乎能随时浪掷生命,谈笑间为激情或理想抛弃一切的青年人,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符号,在一向热爱书写英雄史诗的大师笔下,自然而然地会成为不朽。无论此后的现实如何阴郁黯淡,仍是那句话,我们拥有艺术,因此不会被真相击垮。


让我们从头开始。首先是作为整体的角度,ABC的创作灵感可能源出众多,我这里只捡自己知道的一些谈。需要知道的背景是,与大悲整本小说一样,ABC之友的形象也存在着两个版本,分为1848年版和1862年版(终版),他们在前后两阶段的形象是相当不同的,最初的版本翻译可以在这里看到:初版 ,二者对比过程中能够看到一条清晰的演变轨迹,在此不再赘述。


从整体而言,首当其冲的reference是巴尔扎克的《幻灭》,我之前曾在论文注释里提到过他们的关系。这部小说中同样存在着一个由青年学生组成的九人小团体。从1848版可以看出,最初两本小说对学生党的书写在篇幅和叙事方式上存在着明显的相似之处,对性格的刻画尚属简单,也包括彼此为之聚集的共同目标尚不明显这一点,“革命”尚未成为他们的关键词,仅在“他们彼此之间还存在着另一种联系”中有所提及;此外论及先后,《幻灭》的创作时间比《悲惨世界》只有更早没有更晚,且巴尔扎克在题词里指明献给维克多·雨果,考虑到二者的职能与设定,很难让人认为只是巧合。《幻灭》中投身革命的知识分子米歇尔·克雷斯蒂安也被冠以天使之名,并于1832年6月6日死于圣美里街垒——与麻厂街的战斗不同,它是真实存在的,同年9月还有一位青年共和派记者据史实写过一本《圣美里修道院》的小说,最让人风中凌乱三观破碎的是此人的教名正是马吕斯,让人感觉不是有所映射就是上天注定……然而与ABC不同的是,《幻灭》中的青年们并没有“领袖——向导——中心”如此清晰的职能分配,话说回来那时有这种划分的本来也不多(倒是在后世偶像团体的营销路线里常见)……他们大多是以讨论学术的名义聚集在一起,是个因感情与兴趣结合的七星诗社,公认的领袖是思想家兼诗人阿泰兹而非革命者。与安灼拉相比,米歇尔·克雷斯蒂安也更像个接地气的进步青年(还想卖艺挣生活费呢)而非全副武装从共和国母亲脑袋里跳出来的自由天使。除这些比较鲜明的形象外,其他人则难免有些面目模糊,更多是作为投入巴黎这个花花世界的小年轻吕西安之领路人而存在,正如最初的ABC引导小马一样:当然,两者都失败了。我们能于其中看到日后在《人间喜剧》中持续出场,最终成为一代名医的毕安训(可能是公白飞或若李的灵感来源),嘲笑一切的怀疑派费尔让斯·里达,以及只活在台词里的路易·朗贝尔。曾有人批评过ABC的形象过于虚假和概念化(指路福楼拜波德莱尔陀思妥耶夫斯基一干人),但纵观同时代甚至后时代小说中的相似形象(《波西米亚人》?《情感教育》?《三剑客》甚至《群魔》?),我想也很难说与前者相比,后者就在绝对意义上更接地气或更鲜活动人。除去巴尔扎克,1862年版对共和党人众生相之刻画有部分也令人想起同时代史书中对诸革命者之描写,如以1830年代真实街垒战为参照的《十年史》,1824年版的《法国革命史》等,对希腊罗马时代严峻之风的新古典主义审美倾向(不过二者相比,雨果个人显然更为钟爱古希腊),对发生于近代的历史事件之热忱,风暴下道德伦理与政治判断的无法分割,将个体情感绝对化之趋向以及属于革命时代特征鲜明的强烈爱憎,种种手法都惊人地熟悉。考虑到这些作品的出版时间,它们对熟知各色历史小说的雨果也都或多或少地产生影响,此则按下不表。


另一个灵感来源自然就是著名的浪漫派青年们,实际上后文中大部分原型都源自他们。众所周知,但凡风流倜傥的人生赢家都要有个亲卫队,就像亚瑟王的十二圆桌骑士,雅典娜殿前一干圣斗士,X教授家里一群X战警……咳,总之,这是举世公认的真理。而身为白莲花之王,孔雀病至尊,暗搓搓用领袖苏自己,一辈子就没少过信众和门徒的雨果大大自然是个中翘楚,在当时的小青年看来,这位大大居然像普通人一样与他们一起走在大街上,委实叫人吃惊不小,因为在他们心目中他只能“像阿波罗穿越黎明之门,坐着由四匹白马拉着的战车从城里出来,上方还要有个长翅膀的胜利女神为其悬挂金冠”才行(……)。直到2016年法国学者还在为巴尔扎克当年是否加入过艾那尼之战,大仲马是否在这个问题上扯了淡争论不休……相关许多都能在传记和回忆录中找到,可惜我自己远非这方面专家,认真看了的只有一本《浪漫主义回忆》,书中戈蒂耶以满怀深情的口吻回忆起当年种种,并表示尽管这些人有些英年早逝,有些另寻他就,但对雨果的倾慕之情从未消减。波德莱尔事后便说过,那是一个幸福的文学家们相互支持的时代,一个幸存者们怀念但再也无法找到与之相同的时代,而作为被簇拥对象的雨果本人,想来在之后的写作中对这段黄金年代也是颇为怀念的,因此与1848年相比,1862年的ABC身上已加入了太多具象与温情化的因素,其中有几位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当年浪漫派的影子。


第一位是巴阿雷。在1846-1848年创作期间,巴阿雷的形象曾与古费拉克是一体的,除了几处小改动外,基本就是把名字进行了互换。因此后来“古费拉克具有作为中心的一切品质”最早也应归于巴阿雷。他的原型可以从彼得吕斯·博雷尔(Pétrus Borel)身上找到。“变狼妄想患者”博雷尔是最早参与艾那尼之夜的浪漫派青年之一,后又与阿尔塞纳·乌塞、波德莱尔等人有所交往,他早期是“青年法兰西”中一员,后来又在“被诅咒的诗人”行列中据有一席之地,同时代的波德莱尔、后代的安德烈·布勒东都曾为这位受到轻视的诗人发过声。两者之间除了姓名拼写上的关联(Bahorel/Borel),另外一点便是戈蒂耶提到的“中心”特质:“……在任何团体里都有个核心人物,其余的人都簇拥在此人周围,像卫星般围绕着他转。彼得吕斯·博雷尔便是这样一个人……”博雷尔是浪漫主义小团体中与热拉尔、泰奥菲尔等最为亲密的成员之一,也是年纪稍长的一位,这一点也与巴阿雷在ABC中年龄偏大的定位相符合(年龄考中没有找到他的具体出生年月,但鉴于有参与过1822年事件为旁证,推测应与博须埃和R属于同一年龄梯队),此人极具异国情调,据戈蒂耶说他的神情严肃如委拉斯凯兹画中走出的卡斯蒂利亚人,具有蔑视众人、我行我素的精神,令人感到敬畏,几乎是浪漫主义理想的完美典型。与虚构形象相比,作为原型的博雷尔似乎还拥有令人赞羡的容貌(……别黑巴阿雷啊),年轻人们曾脑补过由他扮演《艾那尼》中“披斗篷、穿胸甲、红裤子”的山地雄鹰(这一帮子小青年们都对穿衣打扮在意得很),或许雨果大大后来对于“穿着大胆的坎肩,怀着朱红的见解”的描写便是这一妄想的再现【。


说完巴阿雷再来提后来被魂穿的古费拉克,古费或许是ABC中最接近于同时代作品中青年肖像的一位,我们曾猜测过对浪漫派爆料最多的泰奥菲尔·戈蒂耶(Théophile Gautier)可能约等于他的形象,尽管个性没有古费拉克这般讨喜夸张(其实就是神烦),但以他与各位青年的联系,著名的艾那尼之夜那一头长发一身奇装异服的打扮(当时的报纸特地指出他在所有大逆不道的小青年中是穿得最潮的【。),以及在回忆录中表现出来的年轻时代之活泼风趣——波德莱尔曾用“天真”一词形容过戈蒂耶的神态,称他具有“充满狡黠的梦幻目光”——和相对较小的年龄梯队(戈蒂耶诞生在1808年,《艾那尼》时期刚满十八岁,同样是生于南部),多少与古费有一些相同之处。可惜这个推测的脑补成分大大多于实际证据成分,其他的料由于我生性懒惰,至今没能找出更多的联系……有趣的是戈蒂耶对ABC之友的偏爱是众所周知的,他还给自家养的三只猫分别起了领袖、小E和小G的名字(充分证明二百年间大悲人气担当从未改变)。1862年策划小说出版时,雨果巨巨发觉自己在《四堵墙之间的战争》那章写得太鸡血上头,一口气写了二十四章,决定删减一下情节,于是好死不死把领袖的街垒演讲给删了……显然这不是个好主意,因为很快周围所有人都联合起来反对他,家人朋友全盘出动,扬言没有领袖就造反(原话),于是巨巨从善如流地又加了回来,有充分理由怀疑戈蒂耶也会支持这帮反对党。这种(可能的)原型反过来对虚构形象之爱也令人有种打破第四堵墙的同好感……


与戈蒂耶同时代、也是他青年时期密友的热拉尔·德·奈瓦尔(Gérard de Nerval)几乎已被公认为小诗人让·勃鲁维尔的原型,奈瓦尔的生平与经历自然无须赘述,有关他们的对应,无论在原著文本还是佚闻趣事中恐怕都是最多的。首先是与名字相关的证据,小诗人的姓氏源于巴黎的一条街道“勃鲁维尔街”(Rue des Prouvaires),奈瓦尔正是于1832年2月2日在这条街上遭遇了一场风波。当天热拉尔与其他几位友人正在勃鲁维尔街游荡,不幸恰好遭遇警察对街区的临时大搜捕,原因则是查获了一起保王党极端人士策划炸街的阴谋。由于当时一众青年们在街上嬉笑怒骂还高唱酒神颂,引起了很大喧哗,因此被警察以形迹可疑之名逮捕。讽刺的是其他人都很快被释放了,只有热拉尔一人因“涉嫌参与密谋,危害国家安全”罪名被关了多日,具体原因则不得而知(他本人始终保持缄默,从未细谈)。奈瓦尔本人事后提起这段插曲还颇觉有趣,并于1841年在《艺术家》杂志上发表过一篇名为《我的监禁》的文章讲述此事,这个梗多半便是雨果大大拿来给小诗人取名的缘由。另一个旁证是勃鲁维尔一名的写作时间,这个名字与弗以伊一样是于1851年的草稿中定下的,当时还没有“让”或“热安”的教名,我想是因为小诗人的原型最早只确定了奈瓦尔一人,后来的形象实际上是与其他几位青年共同混合的产物。这位轻捷、温柔而热情的诗人,用戈蒂耶所说“像家里堂前的燕子,飞进来打个旋又飞出去了,如同海伦与浮士德所生的欧福里翁”,是小团体中唯一真正的“文人”,具有着卢梭式对自然情感的热爱和对拿破仑的推崇,也十分喜爱东方。与戈蒂耶一样,后来普鲁斯特在《驳圣伯夫》中也下了同样的定论:尽管与歌德和德意志文化有所亲近,但奈瓦尔却“比我们之中的任何人都是更典型的法国人”,无论从种族、秉性和思想上都如此。


最让人确定让·勃鲁维尔与奈瓦尔间关系的,是原著中的一句话:“……有一天,热拉尔·德·奈瓦尔对本书作者说,他将进步与上帝混为一谈,把运动的暂时停止当作上帝的死亡。”(V.I.20)这一表述正与小诗人刚出场时“把未来和上帝混在同一种信心里”相呼应。此外还有在缪尚时所说的“诸神没有离去”,和删减片段中“朱庇特之星的天幕里有无数灵魂……”,种种。这让人想起曾经发生在王家广场的雨果宅邸中一席对话,在座的一人对奈瓦尔说:“您什么教都不信!”(大意)而诗人的答复是:“不,我信仰十七种(或是二百一十七种)宗教。”同样,他曾说过:“为什么不敬朱庇特呢?”讥笑奥林匹斯诸神的言论亦会明显地令他不高兴。这种近乎泛神论的倾向很早便在奈瓦尔的作品中表现出来,对此有一个诗意的比喻:“……在他神殿般的头颅中有那么多思想、知识和体系盘踞,那么多神的谱系、哲学与美学派系并立……”这种将一切意象(不仅限于宗教)融合的倾向也是他诗歌语言的主要特点之一,语言与意象作为“炼金术”的比喻,其实早在形容兰波之前便被用来形容奈瓦尔的风格:一切皆是存在的证据,一切意象皆为证明,互相聚集和融合,最终是为了恢复存在的统一而作出的一种努力。但为了医治自我的疯狂,这样的自我修补与书写解读是否真的能够填补虚空又消灭虚空,恐怕是只有本人才能回答的悲哀问题。


或许,诗人的上帝并非严格基督教意义上的概念,而是与雨果相似的、自伏尔泰时期承继下来的一种近泛神论之趋势,他梦想将各个时期的信仰融为一体,因为在诗人看来它们均出自同源。雨果也曾在《哲学序言》和《世纪传说集》中做过类似的总结,希望创造一种集大成的人类终极之信仰,现实的回答自然是苦涩的——巴别塔中充满了太多的声音,愿景中的世纪之墙也在幻灭中慢慢坍塌。这一幻灭过于痛苦也过于严苛,而我情愿相信诗人在遗作《奥蕾莉娅》中难以辨清身份、暧昧不明的呓语和幻象会是他真正体验过的答案——“我已死,在炼狱中,我完成了我的赎罪。”


最后来说说热安(Jehan)这个名字,它也曾在《巴黎圣母院》中出现。Dome前辈曾经从勒南文献中考据出此灵感源于晚期中世纪小说Le petit Jehan de Saintré,它的另外一个出处源于浪漫派小团体中的青年雕塑家热安·迪塞涅尔(Jehan du Seigneur,通译本作“冉·迪塞涅尔”),在奈瓦尔、阿尔塞纳·乌塞与戈蒂耶租住的杜瓦内街区中举办的艺术聚会中,他是经常出席的一员,还曾为小团体中的同仁们制作过各人的圆形浮雕像,悬挂在玻璃窗前(ABC之友里没有个雕塑家真是吃了大亏【。)……在Jean中加 « h » 是中世纪拼法,这个名称令雕塑家本人格外高兴。当时的热安·迪塞涅尔只有二十岁左右,秉性温柔腼腆,像姑娘一般鲜亮,也如孩童般天真,曾被形容说“是百合花加玫瑰做成”。同期另一个性格与让·勃鲁维尔相似的成员是金发碧眼的画家塞莱斯坦·南特伊(Célestin Nantueil),被朋友们称为年轻的中世纪人,为浪漫主义贡献了无数的版画、素描与木刻。这位曾被盖章为大师最钟爱的门徒拥有天使般的面容,没有流露出对当代事务的丝毫关切,又因为年轻美貌,长发卷曲,被形容为拥有着“超自然的性别不确定性”,既像美少年又像大姑娘(哇哦……)。与迪塞涅尔一样,塞莱斯坦·南特伊的气质同样易于激动,温柔腼腆,总爱脸红,连穿衣笨拙的细节都与后世同人中的热安有相似之处。有趣的是除奈瓦尔之外,这两位倒都是与诗歌并无关系的。不过在当时的雨果大大身边,类似的羞涩小诗人和学徒恐怕数不胜数(戈蒂耶在回忆录中曾经说过有不少迷弟一见到他就激动得当场昏过去),也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时代的风流倜傥和审美倾向。塞莱斯坦·南特伊与奈瓦尔都是最早参与艾那尼首演战的成员,多年后时移世易,在雨果的另一部神秘主义戏剧(某种意义上也几乎是最后一部)《城堡卫戍官》上演、有人想再去组织一支亲卫队重现艾那尼之夜时,奈瓦尔正苦于谵妄与疯癫的折磨不复当年的英勇,而南特伊更是神情忧郁地告诉他们:年轻人,回去告诉你的老师,青春不再!——黄金年代成为前尘往事总是伤感的,而那些好时光的记忆,恐怕有许多最后都连接于让·勃鲁维尔这个信仰革命的诗人形象身上吧。




(一不小心就写太长,有关弗以伊、博须埃、R和E的一些内容就放在下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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